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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北京“原住民”(四

来源:首页 | 时间:2018-11-15

  有一段时间,我开始重新思考自己寻访“原住民”的方法。在近两年的时间里,我寻找了无数线索,也试图在北京最有文化底蕴的地方找到踪迹,但总是没有缩短与“原住民”的距离。所以,我开始把思路转向寻找对这个问题最有发言权的专家。事实证明,这是正确的。冯其利的名字,在我采访琉璃厂的时候就听说过,最终,他成为我在大量的专家中筛选出的最合适的专家。笑称自己是档案馆临时工的冯其利是北京史地民俗学会的常务理事。他听了我的询问,第一个反应就是“你这个题目晚做了10年!”冯先生研究北京的皇族后裔多年,对北京历代皇族的变迁历史清晰明确,但令他痛心的是,今天已经很难找到能够讲清历史的传人了。他们或者没有下落,或者年高作古,而下一辈人也同样是踪迹渺茫;能找到的后人,也基本上对自己的家族历史所知不多。但毕竟是专家,冯先生提供的线索和介绍的文献在我以后的寻访中起了关键作用。

  在冯先生的研究中,明朝皇族后裔的下落是一个难点。明清交替时的巨大动荡,迫使明朝皇族乃至官员们隐姓埋名甚至出走逃亡,导致了后人极难找到他们后世的下落。

  冯其利认识中央民族大学的离休老干部博大公。他明确告诉我:博大公的家族从元代开始就来到了北京,是蒙古人的后裔。

  费尽波折,我才得知博大公老先生已经去世近三年了。于是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博老先生的两个儿子——博亚和博京那儿。刚与北京电视台生活频道的博京联系上,他就在电话里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家不是老北京!”。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我辛辛苦苦找到的不是元代后裔吗?博京的“见面礼”兜头泼了我一盆凉水。

  怀着有些失望的心情,我还是执着地要求与他面谈。于是,在紫竹桥西南角“生活频道”的办公室里,我见到了博京。刚坐稳,又进来一位高大粗壮的汉子,一口北京腔,这是博京叫来的哥哥博亚。弟弟刚要解释他们家为什么不是老北京,哥哥却一脸豪气地说:“我们家就是老北京。我们家族从元代就在北京生活。”这个场面倒让我有些惊讶,兄弟间对自己家庭渊源的了解为什么会如此南辕北辙呢?哥哥看出了我的疑惑,接下来说:“我们是博尔济吉特族的后裔。”我更是一头雾水。博亚看出我的不解:“你如果不是学历史的,对这个名字肯定不熟。这么说吧,我们就是成吉思汗、忽必烈汗的后代。成吉思汗和忽必烈汗都是我们家族的一员。”我大吃一惊,一代风流成吉思汗怎么会和我面前端坐的两位今人联系在一起呢?博亚于是对我开始了耐心细致地“说服教育”。

  渐渐地,我终于摸索出博家一条大致的发展脉络。博家不仅是一个大家族,而且是显赫一时的皇族。“博”是蒙古皇族姓氏“博尔济吉特”的简称。早在元代的蒙古帝国时期,成吉思汗、忽必烈汗都是“博尔济吉特”家族的一员,他们的姓氏都是“确特博尔济吉特”。大约800年前,博亚兄弟的三十世祖忽必烈汗建大元,定都北京,即元大都,这就是博氏家族与北京的第一次“联姻”。直到明朝建立,蒙古皇族逃出北京,在科尔沁草原继续着他们对权力的梦想。再后来,位于蒙古东部的博氏家族归顺了努尔哈赤,被编入了满州正蓝旗,为清朝的建立出生入死。200多年前的乾隆年间,博亚兄弟的九世祖刘祥在盛京(今沈阳)户部主事任上因刚正不阿、廉洁奉公,升任刑部侍郎,自此博氏家庭二度定居北京,一住就住到了博氏兄弟的高祖保恒那代。保恒曾任直隶提督,重点防卫长城古道,以后调升为乌鲁木齐都统。故事讲到这里,博氏兄弟的家族又一次搬出北京,几经变迁,直到博大公先生因求学入京,养育下博亚、博京兄弟和他们的两个姐姐,生活到今天。博大公先生北上入北京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系就读时,曾经师从于罗常培、季羡林、李森等名家,1953年成为新中国第一批大学毕业生,被分配到中央民族学院政治系工作,一直从事民族教育事业,直至1987年离休。而博亚、博京也就是成吉思汗的第三十二代嫡孙了。

  博京特别提到冯其利,作为著名的清史专家,他对清朝的王爷坟了如指掌。一听到“博尔济吉特”,就明确指出,博氏家庭的祖坟在今天北京的通州半壁店。博京确信不已,专门前去探访,可惜随着时代的变迁、城市的高速发展,他们的祖坟早已消失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中,无法寻觅了。

  探寻“元裔”老北京的事可以告一段落了,我突然想起是否可以参观一下他们的家。博京立刻表现出一派蒙古人的豪爽,邀请我去他家做客,不过他也告诉我祖上确实没留下什么遗物,祖上的家业不知变迁何处,留下的一些字画也在时代的蹉跎中销声匿迹了。虽然如此,我还是怀着好奇心,前往博亚的家。进了门,迎面却是两张老得发黄的黑白照片,右边一张是一个留着大胡子,穿着俄氏军服的旧派军人,帅气得很,一派威武的气势,这位就是博氏兄弟的祖父——孝昌先生。左边的照片上是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慈祥、充满睿智的老者,他就是博大公先生。博亚轻轻地告诉我,他有一个儿子,为了让儿子能记住自己的祖先,就给他起了个名叫“博尔苏勒”,一个充满蒙古族、满族文化与韵味的名字。

  重复着这个听上去民族色彩就很浓的名字,我不禁又陷入对博家历史的遐想。不知当年金戈铁马的忽必烈大汗能否想到,他的部落经历了历史长河的冲刷后,又在北京这一片曾经显示过他的威严仪仗的都城中,继续生活着……。

  今天的木樨地以南,有个地方叫会城门。我无数次经过这里,在林立的楼群中没有发现任何的城门遗迹。然而,北京作为中国封建王朝统治中心的历史,正是从有了会城门开始的。1153年,金主海陵王完颜亮迁都燕京,改为中都,屈指一算,今年刚好850年。850年,还会有完颜家族的后裔生活在北京吗?在文津出版社的《辽金史论集》(五)中记载了完颜在京家族的世系表,其中最后一世是“椿万”。向冯其利先生请教后,竟然得知“椿万”正是完颜氏的后裔王椿万,而且冯先生帮助我联系到了王老,他今年67岁,住在三里屯朝阳教委的宿舍。

  三里屯酒吧一条街在白天全然没有了喧哗,槐花铺满了雨后的人行道。这里的安静也是一种充满现代感的安静,只是灯红酒绿的小小间歇。我无法想象在这条街上能找到北京850年前建都初始金人的后裔,也无法把王椿万这个名字与完颜氏联系起来。按事先问好的地址,我在街上转悠了20分钟,但无数的酒吧迷惑了我,最终还是王老亲自出来找到了我。

  王椿万的名片背面赫然印着“金世宗二十八世孙(完颜氏)”。“王”也同样是满文“完颜”的汉译。与我想象不同的是,王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谦和周到。讲述完颜氏历史的时候,王老的烟很勤,在五六根“中南海”下去以后,他帮助我厘清了完颜家族在北京的历史。

  满族为女真之后,前金时皇族是完颜氏,清朝皇族则为爱新觉罗氏。宋金议和时以淮河大散关为界,南边属南宋,北边属金朝,金朝比南宋盛,南宋则向金称臣。随后海陵王完颜亮迁都燕京,建设了中都。1161年完彦雍废黜海陵王登基,成为金世宗。金中都的建立也就是王老的家族进入北京的开始。但中都的繁华转眼化为灰烬。1215年,蒙古骑兵攻入中都,一把大火,宫阙万间化成烟云。中都城随即复名燕京。因为元朝的兴起,完颜守祥东归金人发源地长白山,被后人称为东归一世。王老20岁生日时,父亲为他作诗“八百年前帝子家,天兴末年返天涯”,讲的就是这一段历史。从这里算起,王老排为东归二十六世。以后,东归十四世鲁克素归附努尔哈赤,编为镶黄旗。吴三贵请清兵入关时,完颜氏“从龙入关”,再次进入北京。作为金朝皇族,完颜家族受到清朝历代皇帝的格外重视。经历了一系列显赫的外放作官后,到道光年间,从东归二十二世麟庆时,完颜氏便一直定居北京,直到王老这一代。

  完颜氏在北京的老宅就是位于亮果厂、名噪京华的半亩园,这里是他的曾祖崇厚从大戏曲家和诗人李渔手中买下的。但王老没有感受过半亩园小巧玲珑的楼轩台榭和小桥流水间的夹石作瀑,以后完颜氏搬到了汪家胡同,盖了寸园。王老就出生在寸园,一直到13岁。那时王老被称为少爷,而且按照满人习俗,后来有同辈人结婚,就升为了六爷。童年的记忆非常深刻:楼台殿阁、有山有水,297间房,王老父亲哥四个,一家一个四合院。而寸园的东院是一个大花园,有月牙河、影堂,东院大厅前是七间小厅,出门就可以攀上楼阁,还有竹房、水座上的四角厅,相当曲折……解放后一两年,寸园很便宜地被海军买走了。经过几十年的变迁,寸园已经不复存在,王老无比惋惜:“盖了楼了!”

  但家族给予王老更多的是开明的思想。曾祖崇厚与李鸿章、奕忻、张之洞共办洋务的经历使他的家族更加新派,学习外国的东西比较多。“我们这一支最大的特点就是打破了很多满族的习俗,我们很尊祖,但决不再是满口‘吱喳着是’”。从王老的父辈起,他们的家族就是单传,王老兄妹四人,就他一个男孩;而王老的儿子王昊,也只有一个女孩。“没有考虑过家族传承的问题吗?”我问王老。王老对上五年级的孙女王轩显然十分疼爱:“我和儿子都没有这个思想,我还偏重比较喜欢女孩。”

  王老每周都要去看和妹妹住在一起的母亲。他向南穿过酒吧街,走不远就可以坐上701路公共汽车直达玉海园。也许这就是天意,元世祖忽必烈的后裔博亚的家也在玉海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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